正文 第三十六章 告密

    正在孙蔷疑惑之际，有下人前来通禀：“姑奶奶，世子爷到了，正和老爷在前厅说话。等会儿请姑奶奶一起到前厅用晚饭。”

    打发了来人，孙蔷对周妈妈道：“烦请周妈妈到前厅走一趟，跟世子爷和老爷说一声，就说我马上过去。”

    周妈妈自恃在侯府都是有体面的老人，除了泰安侯夫人，还没有敢指使她的人。在孙府她又是初来乍到，这种跑腿的小事按理不该吩咐到她头上。可孙蔷偏偏就敢大大方方的指使她。

    “少奶奶！”周妈妈挺直了脊背，拔高声音正欲反驳，孙蔷已经冷着脸转向梓禅道：“伺候我回去梳洗。”说罢，脚步轻快转身而去。周妈妈被留在原地，气得无法。

    支走了周妈妈，孙蔷带着梓禅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后院走。走到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她脚步一转，直奔另一个方向而去。

    “少奶奶，这不是去后院的路。”梓禅提醒道。

    “闭嘴！”孙蔷提起裙摆，加快了脚步。――如果徐姨娘说的书信确实存在，那就应该在孙怀楠的书房。

    正屋院子里的小人们刚松了口气，见孙蔷又急匆匆的跑了回来。有管事妈妈上前拦道：“姑奶奶，老爷在前院大厅…”，被孙蔷粗暴的一把推开：“走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管事妈妈被推倒在地，连滚带爬的往前院去报信。

    梓禅从未见过此等场景。她一面加紧脚步跟上孙蔷，一面傻眼道：“少奶奶，您这是要干什么？”

    孙蔷急红了眼睛，抬脚踢开书房大门闯了进去。

    书房临窗的卷头书案上，摆放整齐的文房四宝之外，还有一堆散乱的书信。孙蔷扑到案头的书信上逐个翻找――一无所获！慌乱中，汗水浸湿了她额角的发丝。忽然，案头另一侧一只不起眼的红木匣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匣子上一只金线刻画的诸犍衔尾而行，默默的守护着盒子里的秘密。

    院子外传来骚动，有人来了。

    孙蔷紧张的向窗外看一眼，抢上一步，整个身体横扑在书案上去取那匣子，不顾宽大的衣袖打翻桌上的笔墨。黑色的墨汁浸湿雪白袖角，在柔软的绸缎上怒放成一朵朵带着墨香的黑色大丽花。

    匣子里静静的躺着两封书信，一封是柳青阑的密信，瘦金体草书洋洋洒洒几大篇，封口处的蜡印已经被打开。另外一封信并没有落款，短短几行端正娟秀的颜体正是孙芸笔记。

    “徐姨娘诚不欺我！”她从匣子里拿起书信激动得手直发抖。

    院外有脚步声渐渐逼近书房门口，里面还夹杂着管事嬷嬷诉苦的哭腔。孙蔷的鼻尖跟着渗出细小的汗珠。她手忙脚乱的将两封信展开观瞧。孙芸在信中询问孙夫人和家中的情况，崭新的墨迹还透着墨香。

    “哈！她果然没死！”

    孙蔷连着读了两遍，几乎要拈信欢呼大笑，几乎要厉声尖叫。

    她哆哆嗦嗦的打开第二封信。已经致仕多日的阁老柳青澜在信中向孙怀楠细述弹劾泰安侯的计划。密信很长，孙蔷没有时间逐字逐句细读，只记住“山西漕运”、“贪墨”等一些关键字眼。她的头脑转得飞快，一丝阳光照亮了脑海中的迷雾。

    “哐啷！”书房的门被推开。门口站着脸色异常难看的孙怀楠。

    “蔷儿！你在干什么？”他扫了眼混乱的书房，沉声呵斥。

    在当场被捉住的狼狈中，孙蔷心底反而生出了不管不顾的勇气。她的手中抓着父亲的秘密和把柄，应该害怕的人不是自己。

    “这又是什么？”她壮胆，举着手中的书信厉声质问孙怀楠。

    孙怀楠脸色大变。他疾步上前夺回书信。一抬手，“啪”的一声在孙蔷雪白的脸上留下五根赫然可见的手指印。

    “你大胆！”

    孙蔷被打得倒退两步，摔倒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她捂着红肿疼痛的面颊，恶狠狠瞪着孙怀楠：“你要弹劾泰安侯？我是你的女儿，泰安侯府是我的夫家。你这样做将置我于何地？这不是逼我去死吗？把自己的女儿当做弃子，这世上还有比你更残忍狠心的父亲吗？”

    孙怀楠脸色铁青，气红了双眼：“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

    “哈哈哈！”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白雾弥漫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孙蔷忽然爆发出一阵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怪笑声。她抬起手，发抖的指尖直指孙怀楠的鼻子，指上丹蔻在刚才的抢夺中已经折断：“难道这世上只有孙芸是你的女儿？只有她值得你的保护，而我只配被踩在脚底？”

    “出去！”孙怀楠双手攥拳，胸前剧烈的起伏。他咬牙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怒气。手中的书信被攥成一团废纸。他何尝不时时自责于自己的残忍无情，可是朝野争斗哪有半分仁慈可讲？不入虎**焉得虎子。不作出牺牲便永远不可能胜利。这其中的苦衷，他无法解释。

    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管事嬷嬷和几个下人站在门外探头探脑，都不敢进来。

    父女俩在书房里大眼瞪小眼的对峙半晌，孙蔷才从椅子里摇摇晃晃站起身。心底的寒冷如三尺寒冰一寸寸顺着骨骼蔓延至每一寸肌肤。正是闷热初秋，她却冷得浑身发颤。她抬起手背擦了把脸上的残泪，仰着下巴走出了书房。――她是世子夫人，将来的泰安侯夫人。谁也别想将这份属于她的尊贵拿走。

    孙蔷身后，一丛黑色的大丽花堆叠在衣袖上，开得触目惊心。她下定决心，既然孙家不把她当人，她从此也不必再维护孙家的安全。

    她的背影一顿，头也不回的宣誓道：“我孙蔷从此和孙家恩断义绝！”

    她的背后，孙怀楠跌坐在太师椅上，拳头抵着额头，忍不住掩面而泣。――这世上再没有比师友被屠更深的仇恨，也没有比他更失败的父亲了！

    第二天清早，孙蔷和赵世乾便回了泰安侯府。这一场连宴席都没来得及摆的归宁宴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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