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 归宁父母

    泰安侯府的轿子落在孙府角门的门房里，换了几个衣帽齐整的小厮直接抬往内宅。

    孙蔷悄悄掀开窗帘一角向外张望。修葺一新的粉墙黛瓦、青石砖路，熟悉而又陌生。因府内办丧事，各房的屋檐瓦梁上挂满了白布，门边廊下的琉璃宫灯也换成了奠字白纱灯笼。轿边随行的梓禅和周妈妈一身素衣打扮，头上簪着绒布白花。

    见孙蔷露了脸，梓禅神色紧张的凑上前，低语道：“少奶奶快别看了，叫人看见可不得了。”

    拜这场替嫁的闹剧所赐，孙芸一死算是百了了，活着的孙蔷倒变成见不得人了。她置气的放下帘子，无聊打量起轿子内饰。楠木雕梁、步步高升的苏绣帷帐、蜀锦面软靠枕、轿内四角还挂着雕工繁复的鎏银香球――这是属于她的牢笼，富丽堂皇，牢不可破。孙蔷有些怀念起过往闺阁内的日子，卑微却平静。不像现在，日日在风口浪尖上过得如履薄冰，还生怕行差踏错半分。她想起徐姨娘的话：路是姑娘自己选的，可别怪我没提醒…

    “不！”孙蔷摇头，试图将心中的失落感甩在脑后。这是她选择的路，再困难她也要昂首挺胸的走到最后，绝不给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一丝机会。来日她与孙芸姐妹得以地下相见，她也要戴着侯夫人的凤冠霞帔。

    “少奶奶，到了。”轿子在正房的角门停住，轿身微微向前倾斜，周妈妈打起了帘子。孙蔷钻出轿子，轿夫都已被屏退，身旁只剩下周妈妈和梓禅。

    “少奶奶，老爷在花厅等您。”梓禅轻声道。

    孙蔷打量梓禅一眼。长眉如黛，细眼高鼻，黑油油的发丝边一朵小巧的白绒花，衬得雪白的脸庞清丽娇俏无比。

    “可惜了！”孙蔷在她耳旁低叹一声。这样的姿色一点不比闻香和金叶逊色，若是能帮她留住赵世乾该多好。

    梓禅涨红了脸，差点哭出声来。

    …

    角门外，正房的仆妇都已退下，只留孙家几个忠心的世仆站在檐廊下侍候。见白衣华服的孙蔷走近，下人们立即矮了半头，齐齐跪了下去。这苍凉的气氛里，孙蔷缓缓走向花厅，心中忽然生出衣锦还乡的骄傲。

    花厅里，孙怀楠稳坐在太师椅上。

    “父亲！”孙蔷向他盈盈拜倒，宽大的袖袍扫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衣袖上黑底金丝的阑边昭显着华美尊贵。

    孙怀楠身形佝偻，一身青衣，外罩白纱袍。他起身颤颤巍巍的将孙蔷扶起，迟疑半晌终没能唤出女儿名讳，只道了句：“侯府一切可好？侯爷和世子爷一切可好？”

    见父亲鬓角斑白，苍老如斯，孙蔷心中悲凉万分。她含泪道了句：“都好！世子爷晚点过来拜见爹爹。”眼泪便落了下来。

    周妈妈和梓禅扶两人坐下。

    父女二人哭了一阵，孙蔷才擦着眼角出言询问孙夫人的状况。

    孙怀楠摇头叹气：“心绞痛犯了，吃了几副药还是起不了身…等你母亲稍微好点，你再去请安吧。”

    孙蔷本无意探望孙夫人，便又问起孙芸的后事。孙怀楠一一作答。

    孙蔷道：“若是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父亲尽管吩咐。我让周妈妈帮着管家一起操办。”――周妈妈还没在孙家站稳脚跟，就被孙蔷卖了。她立在孙蔷身后，面上笑着，心中腹诽不已。

    孙怀楠道了声谢，婉言拒绝：“一切有管事打点，暂时还能应付得过来。”

    孙蔷潸然泪下：“女儿想到妹妹灵前拜祭。”

    孙怀楠直道：“应该的。”让下人带孙蔷去了灵堂。

    灵堂设在孙府前院正厅。白色挽布高悬，正厅里白花花一片。堂前负责哭唱的孙府下人已被屏退，只留下烧残的纸烛和铜盆。正中央一只漆黑的楠木大棺，惊心动魄。棺前的灵牌，黑底金字上书孙蔷名讳。

    自己拜祭自己的灵位，这样滑稽的事情古往今来再没有第二桩了吧？孙蔷闭眼稳了稳心神，从梓禅手中接过三支清香，在灵前拜了拜。梓禅接过香烛插到香炉里，周妈妈扶着孙蔷走到棺边。

    刻着阴文符咒的棺盖半掩，里面躺一具穿着上福下寿殓衣的女尸。女尸的面目浮肿几不可辨，只是右眉角上一点伤疤清晰无误。檀香的气味中漂浮着腐臭气息。孙蔷和周妈妈一齐睁大了眼睛仔细去看，见到这般情景，两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太惨了！”周妈妈捂住鼻子，别开头去不敢再看第二眼。

    孙蔷迎着腐臭的气味，目光紧锁在女尸脸上久久不能移开。――这不是孙芸！她的心在沉默中尖叫。虽然她与孙芸关系并不紧密，但两人毕竟手足。孙芸就算化成灰，她也能认得出来。而面前这具女尸，绝对不是孙芸！

    她想要尖叫，她想要大笑。她忽然不知该作何感想。孙芸没死，她们之间的争斗还不算完。孙蔷忽然觉得自己牢笼中的余生虽然漫长却也不枯燥了。但孙芸没死，她又能在哪里？

    孙蔷立在棺边面上一阵青白，眼中闪着诡异的光。周妈妈和梓禅见了大骇。“少奶奶？少奶奶？”

    “我们走吧！”回过神来的孙蔷恨恨然往灵堂外走。――她无心作戏。既然灵堂里躺着的不是孙芸，也没有拜祭的必要了。

    周妈妈和梓禅踩着小碎步跟在她身后。

    “少奶奶怎么了？”周妈妈快走两步，关切询问。

    孙蔷冷冷回答：“没什么，心里难受！”她要好好利用这个只属于她和孙芸两人的秘密，怎会轻易吐露给周妈妈？

    抄手游廊边人影一闪，一片白色的衣角躲进拐角的角落里。“谁？”周妈妈警惕的厉声质问。

    角落里没了动静。

    孙蔷停下脚步道：“梓禅，去看看是谁躲在那里。”

    角落里白衣晃动，徐姨娘自知躲不过去，慢慢走了出来。

    “姑奶奶！”走到孙蔷面前，她稳稳蹲了下去。

    “原来是姨娘！姨娘近来可好？”孙蔷笑看着她。

    “奴婢还过得去，给姑奶奶请安了。”徐姨娘蹲得腿肚子发酸，孙蔷才让她起来。孙蔷朝梓禅使了个眼色，梓禅掏了只红封塞到徐姨娘怀里。

    “这是姑奶奶赏姨娘的，姨娘拿好。孙夫人那边就请姨娘多多尽心了。”

    徐姨娘捧着红封，看了看周妈妈，又看了看孙蔷，欲言又止。半晌才没头没尾的说了句：“姑奶奶前些日子给老爷写的家书，老爷收到了…”说罢，又朝孙蔷拜了拜，默然退了下去。

    孙蔷心中狐疑，自己从未写过家书。徐姨娘这话，分明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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