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指了指孙芸面前的调料碟，不经意的笑：“我原是一番好意，想请你一尝京城美食。不过看你吃五珍脍的手法如此熟络，想必这五珍脍在荆州也颇为流行。”
秦继芳像听了个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荆州怎么可能有这道菜？五珍脍本是宫中珍品，因这茗香楼老板原是宫中厨子，得了这菜谱才将这道菜流传到京城。出了京城根本尝不到…”话音刚落，连他自己也愣在当场。孙芸自称荆州人士，言语动作之间对京城却并不陌生，连京城普通人家根本吃不上的东西也熟悉得很…
秦继芳眨巴眨巴眼睛，目光疑惑的重新打量起孙芸：“孙兄弟，你…”
孙芸嘴里正含了口芥辣，顿时被呛得涕泪横流。慌乱中，有人从旁及时的递上茶水。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抬眼正对上霍平戏谑的眼光。霍平摇头微笑着冲她递了个“我什么也没说”的眼神，立即遭到孙芸无情的白眼回敬。
一顿饭就此草草收场。
回到霍府小跨院，已是申正。大丫鬟青莲不在内院，只有百香和桃儿在外院忙活。
孙芸闷闷的走到穿堂口坐下歇息。
而今，孙蔷成了孙家嫡长女，自己又是谁？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成了没有身份、根本不该存在的人！而按照霍平的推测，孙家恐怕是大难临头，作为这样一个不存在的人，她该回去吗？还是一直不清不楚的躲下去？
孙芸死死咬着嘴唇，抵着牙齿的舌尖尝到一丝腥热。
百香托了红漆茶盘和热茶走近：“姑娘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入神？”
孙芸吓了一跳，才回过神来：“哦，没什么，只是觉得累，坐在这里休息休息。”
百香奉了茶，抿嘴直笑：“姑娘还是到屋里喝茶歇息吧。穿堂门口风这么大，仔细冻着身子。”
想起自己一身男装，孙芸沉着嗓子瞪眼和百香开玩笑：“我又不是女孩子，男子汉大丈夫哪就有那么娇贵呢？”
百香乐不可支，凑趣应着孙芸的话说：“对！对！公子说的是。”
孙芸便挺了胸脯故意反问她：“怎么？难道我这身打扮不像七尺男儿？”
百香拿帕子握着嘴，嘻嘻的笑：“天下哪去找公子这样白净秀气的男子？谁能认错也真是糊涂了。”――是啊！连茗香楼的堂倌都能一眼识破自己，天下却还有秦继芳那样的傻蛋看不破。想起他下巴要掉到地上的表情，孙芸就觉得好笑。
歇够了，她从堂口的锦杌上站起身：“百香，你去看看你们少将军在做什么？我想见他。再让桃儿帮我换衣裳梳头。”
百香答应着退了出去。孙芸刚换好衣裙，盥洗完毕，百香又回来传话：“少将军请姑娘燕客居说话。”――这么快？
“知道了！”孙芸对镜一照，镜子里的人修眉俊眼，身上是鹅黄的裙袄和豆绿宫绦。
“姑娘这一身真是漂亮呢！”退到一边的桃儿笑眯眯夸赞。
上一次被人这样夸赞还是在泰安侯府相看的时候吧？那时，她还是孙家嫡长女。孙芸苦笑，都说日子如白驹过隙，都在一瞬间而已。可这世间是非曲直的转换，人心的冷暖往复又何尝不是在一瞬之间呢？一瞬之间，黑的变成了白的，错的变成了对的，假的变成了真的。
…
她带着百香直奔燕客居。秋平见是孙芸，立即引她去了书房。
书房里，霍平穿一件家常的月白色袍子，头顶用羊脂玉簪子挽了个髻，正半靠在圈椅里翻账册。
“孙姑娘到了！”
听见秋平通禀，他合上账册。一抬眼皮，正看见梳洗一新的孙芸。
“这身打扮不错，还是女装好看！”
毫不掩饰的大方赞许让孙芸红了脸：“我有事和你商量…”
“哦？”霍平将账册推到一边，一指桌子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说话。
孙芸垂着头。等秋平上完热茶，退了出去，她才鼓起勇气，抬头开口道：“我…我想回家！”
霍平蹙着眉头，薄唇紧抿。
“是你说的，皇上下决心休养生息，不看好主战派…”霍平的沉默让她有些局促。祈求霍平帮助父亲实在过分，但至少她应当在向父母示警，并在关键时刻和孙家共承荣辱。
“你偷听了不少！”霍平沉声道。
孙芸无力争辩，头垂得更低：“我…对不起…”
桌子对面的霍平轻轻叹了口气：“你想回家示警我不拦你，但我并不认为现在是个适合的时机。孙家和泰安侯府的关系正是敏感时候，虽然令堂在背后支持冯丹钦弹劾王绍鼎，但依我之见，孙赵两家表面上仍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的。你这样突然冒出来，岂不是逼着孙赵两家翻脸？”
“可是…”要孙芸袖手旁观孙家沉入泥潭，她做不到！
霍平抬手，打断她的“可是”，温声继续道：“不如我请令堂到霍家一趟，你们父女俩可以见一见面。至于你什么时候回去，以什么方式回去，还是由令堂来拿这个主意，可好？”
不得不承认，霍平在处理这种事情上面确实比孙芸妥当得多。孙芸唯有听话。霍平那不与年纪相符的老道有时候让她甚至忘记霍平也只刚刚二十岁而已。
“谢谢你！”孙芸喃喃的向他道谢。若不是霍平，她恐怕早已死在蓉悦坊门口了；或者被金吾卫抓回孙家，塞进泰安侯府的花轿，成了赵世乾的祖上鱼肉。
半晌沉默，书房里的气氛浓的化不开。
最后还是霍平神色落寞的重新翻开桌上的账册，埋头道：“等这一切安排好，我让秋平知会你。”
这是在逐客了，孙芸明白。可是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落寞又是什么呢？难道只是自己的错觉？孙芸揉揉眼睛。眼前的男子面白如玉，俊鼻高耸，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倚在圈椅上，体态舒展，目光全神贯注的落在手上的账册里。修长干净的手指翻动着书册。
她起身朝他微微一福，告退了。鹅黄色的裙裾随着莲步一转，飘出了书房门口。
霍平扔下账册，今晚的账算是白看了。他双手交握在桌前，墨玉一样的星目盯着那一抹鹅黄最后消失的角落怔怔出神。――要走的始终还是留不住！他早该预料到这一天。
“秋平，让回事房给工部尚书孙怀楠大人下个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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